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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剛經》“十二分本”鉤沉
2020年01月15日 15:21 來源:《宗教學研究》 作者:羅慕君 張涌泉 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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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國圖》所見另一種《金剛經》“三十二分本”實為失傳已久的十二分本。菩提留支依據《金剛仙論》將《金剛經》科判為十二分, 形成留支譯十二分本, 如北敦920號、北敦2465號。流通過程中, 羅什譯本受留支譯本影響, 套用留支譯十二分本的科分標題與科分起止, 又形成羅什譯十二分本, 如北敦1225號。羅什譯和留支譯《金剛經》十二分本的重新發現, 對我們了解羅什譯本與留支譯本的相互關系以及《金剛經》不同分本的文本結構都具有重要意義。

  主題詞:金剛經;十二分本;留支譯本;羅什譯本

  作者簡介:羅慕君, 文學博士, 浙江工業大學人文學院浙江學術文化研究中心講師;張涌泉, 浙江大學漢語史研究中心、浙江大學古籍研究所資深教授, 博士生導師。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以下簡稱“《金剛經》”) 先后有六譯:1.姚秦鳩摩羅什譯本 (以下簡稱“羅什譯本”);2.元魏菩提留支 (“留支”或作“流支”) 譯本 (以下簡稱“留支譯本”);3.梁陳真諦譯本;4.隋達摩笈多譯本;5.唐玄奘譯本;6.唐義凈譯本。上述六種譯本都有文本傳世, 并為歷代大藏經所收錄。其中羅什譯本行文簡潔流暢, 后世流傳最廣。

  一、另一種“三十二分本”

  羅什譯本《金剛經》初不分科, 后有人將其分為三十二段, 形成三十二分本, 流傳甚廣。敦煌寫本中所見三十二分本多達三百多號, 如北敦7982號1、北敦8847號、北敦8872號等等。這些《金剛經》寫本的三十二分標題與傳世本相同, 每題五字, 依次為:法會因由分第一, 善現起請分第二, 大乘正宗分第三, 妙行無住分第四, 如理實見分第五, 正信希有分第六, 無得無說分第七, 依法出生分第八, 一相無相分第九, 莊嚴凈土分第十, 無為福勝分第十一, 尊重正教分第十二, 如法受持分第十三, 離相寂滅分第十四, 持經功德分第十五, 能凈業障分第十六, 究竟無我分第十七, 一體同觀分第十八, 法界通分分第十九, 離色離相分第二十, 非說所說分第二十一, 無法可得分第二十二, 凈心行善分第二十三, 福智無比分第二十四, 化無所化分第二十五, 法身非相分第二十六, 無斷無滅分第二十七, 不受不貪分第二十八, 威儀寂滅分第二十九, 一合理相分第三十, 知見不生分第三十一, 應化非真分第三十二。

  但檢閱《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 (以下簡稱《國圖》) , 似乎存有一種前所未見的“三十二分本”, 如:

  1.北敦920號 (北4433;昃20) , 見《國圖》13/244A—247B2。首殘尾殘。原卷無經題, 卷中依次標列分題“真如分第八”“利益分第九”“斷疑分第十”, 《國圖》擬題“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菩提留支三十二分本) ”。

  2.北敦1225號 (北4085;列25) , 見《國圖》18/171A—174B。首尾皆殘。原卷無經題, 卷中依次標列分題“真如分第八”“利益分第九”“斷疑分明無功用道第十”, 《國圖》擬題“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三十二分本) ”。敦煌《金剛經》文本中, 羅什譯本占絕大多數。《國圖》慣例, 若是羅什譯本, 則省略不注。因此, 該號《國圖》應是默認為羅什譯本。

  3.北敦2465號 (北4428;成65) , 見《國圖》34/310A—312B。首尾皆殘。原卷無經題, 卷中依次標列分題“住分明見道第三”“修行分明修道第四”“非有為相分第五”“信者分亦名我空法空分第六”“校量勝分第七”, 《國圖》擬題“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菩提留支本三十二分本) ”。

  比對這三號寫本存留的分題與上文所列三十二分本標題, 二者截然不同。進而核查每分起止文句, 亦與前述三十二分本大相徑庭。那么是否如《國圖》擬題所示, 存有與傳本不同的另一種“三十二分本”呢?

  二、留支十二分本

  梳理歷代《金剛經》傳本系統, 有一種后世失傳的“十二分”本引起了我們的注意。隋智顗《金剛般若經疏》云:“又后魏末菩提流支譯論本八十偈, 彌勒作偈, 天親長行, 釋總三卷, 分文十二分:一序分, 二護念分, 三住分, 四修行分, 五法身非身分, 六信者分, 七校量顯勝分, 八顯性分, 九利益分, 十斷疑分, 十一不住道分, 十二流通分。”3又敦煌寫本伯2330號《御注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宣演》卷上云:“菩提留支依《金剛仙記》判為十二分。”4這兩條資料顯示, 留支曾根據《金剛仙記》將《金剛經》科分為十二分。

  《金剛仙記》又名《金剛仙論》, 中國歷代藏經及經錄未收, 后《大正藏》據日本古抄本收錄于卷25。全書凡十卷, 將天親所造《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論》科分為十二分加以注解, 依次為:序分, 善護念分, 住分, 如實修行分, 如來非有為相分, 我空法空分, 具足功德校量分, 明一切眾生有真如佛性分 (顯性分) , 利益分, 斷疑分, 不住道分, 流通分。其中卷第五、六、九題下注:“魏天平二年 (535) 菩提流支三藏于洛陽譯。”5因而普遍認為該書系金剛仙造, 留支翻譯。但唐智昇《開元釋教錄》卷12云:“又有《金剛仙論》十卷, 尋閱文理, 乃是元魏三藏菩提留支所撰。釋天親論, 既非梵本翻傳, 所以此中不載。”6認為《金剛仙論》系留支自撰, 而非翻譯。楊白衣推測“或許原本是梵文注釋書, 而經菩提流支改撰為十卷本。若然, 則可說是翻譯, 也可說是撰述”7。無論是翻譯還是撰述, 可以肯定的是留支對《金剛仙論》的科分是非常了解的。

  又《金剛仙論》卷10云:

  彌勒世尊愍此閻浮提人, 作《金剛般若經義釋》并《地持論》, 赍付無障礙比丘, 令其流通。然彌勒世尊但作長行釋, 論主天親既從無障礙比丘邊學得, 復尋此經論之意, 更作偈論, 廣興疑問, 以釋此經, 凡有八十偈, 及作長行論釋。復以此論, 轉教金剛仙論師等。此金剛仙, 轉教無盡意, 無盡意復轉教圣濟, 圣濟轉教菩提留支, 迭相傳授, 以至于今, 始二百年許, 未曾斷絕故。8

  清晰地記載了留支修習《金剛經》, 師承彌勒、無著 (即無障礙) 、天親、金剛仙一脈。而此脈向來有科分《金剛經》的傳統, 如彌勒為《金剛經》造八十偈, 無著造、笈多譯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論》科分為七義、十八住處, 天親造、留支譯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論》科分為二十七疑;《金剛仙論》則科分為十二分。留支還曾翻譯天親所造《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論》。可見, 留支依據《金剛仙論》將《金剛經》科判為十二分這一說法是有跡可循的。又隋吉藏《金剛般若疏》云:“自北土相承, 流支三藏具開經作十二分釋。”3表明十二分本在北方一度被廣泛采用。可惜唐代以后十二分本逐漸淡出, 宋以后又未被各種刻本系統的大藏經所收錄, 于是便日漸湮沒失傳了。

  令人欣喜的是, 上揭《國圖》所謂的“三十二分本”正是失傳已久的《金剛經》十二分本。其中北敦920號、北敦2465號系留支譯《金剛經》十二分本, 北敦1225號則屬于文獻中沒有記載的羅什譯《金剛經》十二分本。同屬留支譯《金剛經》十二分本的還有北敦4728號、北敦4825號、北敦6506號、斯3210號9等寫本。這些寫本雖都不完整, 但相互比對補充, 可以發現敦煌留支譯《金剛經》十二分本共享兩套近似的標題, 其中北敦920號、北敦4825號、北敦6506號、斯3210號用甲套標題系統, 北敦2465號、北敦4728號用乙套標題系統, 茲分列如下, 并與《大正藏》本《金剛仙論》及《金剛般若經疏》的十二分標題略作比對, 如表1所示:

  表1 留支譯本《金剛經》十二分標題比對表

  續表1

  參互比對上揭四組標題, 第1、9、11、12分標題完全相同, 第2、3、4、5、6、7、8、10分標題雖具體用詞有別, 但所括大意皆相同。其中乙系統第3分標題“住分”后增“明見道”三字, 第4分標題“修行分”后增“明修道”三字, 第10分標題“斷疑分”后增“明無功用道”五字, 皆是對分名的補充說明, 應是后起附加的。分析表1, 一則可見留支譯本十二分依《金剛仙論》科判之言可信, 蓋留支翻譯《金剛仙論》時認同其科分之法, 遂移用;二則反映了留支譯本十二分本的科分結構是穩定的, 但是科分標題尚未完全定型。

  三、羅什十二分本

  上文已經指出, 北敦1225號屬于文獻中沒有記載的羅什譯《金剛經》十二分本。除北敦1225號外, 同屬羅什譯《金剛經》十二分本的還有北敦5222號、北敦14628號、北敦14876號、臺圖47號10、羽47號11等。盡管這些寫本皆不完整, 但所存經文正文均系羅什譯本無疑, 所存科分標題則皆為十二分本。就所存科分標題比對結果來看, 它們也使用表1所示留支十二分本甲、乙兩套標題, 其中北敦5222號、臺圖47號用甲套標題系統, 北敦1225號、北敦14628號、北敦14876號、羽47號用乙套標題系統。為進一步說明問題, 茲列留支本和羅什本十二科分的起始文句如表2所示:

  表2 羅什譯本十二分與留支譯本十二分起止文句比對表

  續表2

  不難看出, 羅什譯本十二分本與留支譯本十二分本一小部分起止文句完全相同, 其他大部分起止文句雖然所用語句略有差異, 但含義都是相同或相近的。換言之, 羅什譯本十二分本與留支譯本十二分本不僅科分標題相同, 而且科分起止無異。那么兩者之間是什么關系呢?據筆者調查, 傳世文獻中有留支譯本作十二科分的記載, 卻沒有羅什譯本作十二科分的記載, 敦煌文獻中所見的羅什譯本十二分本, 極有可能是受留支譯本十二分本影響產生的。雖然留支本較羅什本晚出, 留支本的影響也遠不及羅什本, 但歷史上, 留支本作為繼羅什本后的第二個《金剛經》譯本, 確實在羅什本流傳過程中產生過重要影響。12也許佛教信徒持誦羅什本時, 為方便理解, 遂襲用留支譯本的科分方法, 對羅什本加以科分, 于是羅什譯本十二分本也就產生了。

  四、結 語

  根據以上分析, 北敦920號科分與表1所列十二分本甲套標題系統相符, 北敦2465號科分與表1所列十二分本乙套標題系統相符, 此二號每分起止文句皆與表2所列留支譯本十二分本相符, 可擬題為“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菩提留支十二分本) ”;北敦1225號科分與表1所列十二分本乙套標題系統相符, 每分起止文句亦與表2所列羅什譯本十二分本相符, 可擬題為“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鳩摩羅什十二分本) ”。《國圖》皆定作三十二分本, 顯然是不正確的。

  佛家詬病科分本破碎經意或不符經文邏輯, 主張只將科分用于輔助理解或記憶, 而不贊同將其納入經文正文, 因此正式使用或廣泛流通的《金剛經》多不科分。今人不熟悉《金剛經》諸種分本結構, 在為敦煌《金剛經》寫本定名時, 就難免出現疏誤。羅什譯和留支譯《金剛經》十二分本的重新發現, 對我們了解羅什譯本與留支譯本的相互關系以及《金剛經》不同分本的文本結構都具有重要意義。

  注釋

  1 “北敦”指《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 (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 2005-2013年) 所收國家圖書館藏敦煌文獻編號。

  2 “13/244A-247B”指第13冊第244頁上欄至247頁下欄, “A、B”分別表示上、下欄。下同。

  3 (9) [日]大正一切經刊行會編:《大正新修大藏經》卷33, 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 1922年, 第76、90頁。

  4 上海古籍出版社、法國國家圖書館編:《法藏敦煌西域文獻》第12冊,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0年, 第70頁。

  5 同注 (3) , 卷25, 第827、836、860頁。

  6 同注 (3) , 卷55, 第607頁。

  7 楊白衣:《金剛經之研究》, 《華崗佛學學報》1981年第5期, 第74頁。

  8 同注 (3) , 卷25, 第874頁。

  9 “斯”是英國國家圖書館所藏敦煌寫本斯坦因編號。

  10 “臺圖”指《敦煌卷子》 (臺北:石門圖書公司, 1976年影印) 所收臺灣“中央圖書館”藏敦煌文獻編號。

  11 “羽”指《敦煌秘笈》 (大阪:日本武田科學振興財團, 2009-2013年影印) 杏雨書屋藏敦煌文獻原羽田亨編號。

  12 敦煌寫本伯2094號及《大正藏》本鳩摩羅什譯《金剛經》有“遺漏分添六十字”, 為《房山石經》本等傳本所無, 很可能也是傳誦者據留支譯本添補, 是其一證。

作者簡介

姓名:羅慕君 張涌泉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馬云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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