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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墟文化分期及相關諸問題再研究
2020年01月09日 11:16 來源:《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8年第10期 作者:王祁 字號

內容摘要:

關鍵詞:

作者簡介: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

  摘 要:目前, 殷墟文化分期有三種體系:鄒衡先生的四期七組說、安陽隊原四期七段說、安陽隊新洹北與殷墟兩大期六小期說。安陽隊將洹北與殷墟區分開來, 是基于考古上洹北與小屯文化面貌的較大差異, 但殷墟之命名有其文獻背景, 洹北能否脫離殷墟也要視此背景而定。本文將殷墟文化分為洹北期和大司空期兩個階段。對于洹北與小屯的關系, 本文認為有必要立足于小屯早期遺存, 探討這類遺存與武丁遷都的關系, 小屯早期遺存很可能是武丁經營小屯的直接證據。對于洹北與王陵區的關系, 本文贊同安陽隊最近發表的關于王陵區始建年代的論斷, 只是從王陵區的布局加以印證。另外, 本文還討論東部王陵區中的大墓墓主人的身份, 他們應該是與商王關系密切的一部分身份特殊的王室貴族, 如武官大墓可能是孝己之墓, HPKM1400可能是廩辛之墓。

  關鍵詞:殷墟文化;洹北商城;小屯;武丁;王陵區

  基金:第63批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面上資助資助, 資助編號為2018M631676

 

  經過幾十年的積累, 殷墟文化分期體系已經較為成熟, 就目前的研究現狀而言, 與分期有關的問題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洹北商城與小屯的關系, 洹北商城與王陵區的關系。關于第一點, 小屯有一類被稱為殷墟一期早段的文化遺存, 過去常被認為是洹北商城時期遺存, 本文認為這些遺存雖然與常見的殷墟大司空期遺存文化面貌略有不同, 但也與洹北花園莊期有差異, 應該獨立為小屯過渡類遺存。這是探索洹北商城與小屯之間關系至關重要的一類遺存。關于第二點, 本文認為王陵區可能存在洹北商城時期墓葬。下面從殷墟文化分期入手, 逐步討論以上兩點。

  一 殷墟文化洹北期與大司空期

  自上世紀50年代, 鄒衡先生率先提出殷墟文化分期問題[1], 此后殷墟文化分期沿著兩個體系逐漸發展。一個是鄒衡先生提出的殷墟文化“四期七組”說[2], 他將四期中的第一期視為商代前期的晚段[3], 對應著盤庚、小辛、小乙三王;而殷墟二期至四期則分別對應武丁及其以后諸王。另一個分期體系是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 (簡稱安陽隊) 在歷年發掘過程中不斷修正所得, 由最初根據大司空地層疊壓關系分為大司空一期和二期[4], 到1962年擴充為大司空四期說[5], 對應著武丁到帝辛諸王, 初步奠定安陽隊殷墟文化分期體系。雖然安陽隊在1959-1961年苗圃北地[6]、1973年小屯南地[7]發掘時也相應提出苗圃三期說和屯南三期說, 但苗圃三期說、屯南三期說都可以被納入大司空四期說體系中, 真正對安陽隊大司空四期體系產生沖擊的是1980年三家莊遺址的發掘[8]。三家莊遺址出土陶器、銅器的形制與組合都要早于大司空一期墓葬, 而與鄭州商城二里崗期墓葬相接近。所以鄭振香先生隨后將三家莊此批材料及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發掘的部分早期墓葬劃為殷墟文化一期早段 (相當于鄒先生的“殷墟文化一期”) , 大體相當于武丁之前的三王;而將原來的大司空一到四期依次排為殷墟文化一期晚段到殷墟文化四期[9], 這標志著安陽隊殷墟文化分期體系的成熟化。

  隨著1997年洹北商城的發掘[10], 以唐際根先生為代表的安陽隊新團隊在中商文化分期體系[11]的指導下重新構建殷墟文化分期體系[12]。新體系主要的變化是把原殷墟文化一期早段獨立成中商文化洹北期;而稱原殷墟文化一期晚段為殷墟文化一期, 二、三、四期保持不動, 重新回歸大司空四期體系。

  可以看出, 新的分期體系雖然更為接近鄒衡先生的分期體系, 但其將洹北商城獨立于殷墟文化的做法與鄒衡、鄭振香諸先生分期體系的用意不盡相同, 它是建立在質疑洹北商城商王所對應王世的思考上。

  該怎么看待安陽隊新的分期體系呢?本文認為, 殷墟文化分期不僅是考古學的問題, 也是歷史學的問題。學術界之所以把今天安陽西北郊區商代遺址稱為“殷墟”, 就是基于歷史文獻與考古發現的結合, 所以對它的修訂必須立足于考古發現與文獻記載上, 二者缺一不可。

  文獻有:

  盤庚遷于殷。 (《尚書·盤庚》)

  盤庚五遷, 將治亳殷, 民咨胥怨。 (《尚書·盤庚·序》)

  盤庚即位, 自奄遷于北蒙曰殷。 (《水經注·洹水注》引《竹書紀年》)

  《竹書紀年》:自盤庚徙殷至紂之滅二百五十三年, 更不徙都。 (《史記正義》引《括地志》)

  小辛頌即位, 居殷。小乙斂居殷。祖庚躍居殷。帝甲載居殷。馮辛先居殷。庚丁居殷。武乙即位, 居殷。帝乙處殷。二年, 周人伐商。帝辛受居殷。 (《太平御覽》卷八三皇王部引《紀年》)

  可見, “殷”是古人對盤庚以來商代都城的稱呼, “殷墟”就是這一都城的廢墟, 根據《史記·項羽本紀》“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虛上”可知這一“殷墟”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殷墟。眾所周知, 以小屯為核心的洹南殷墟主要存在著武丁及其以后諸王遺存, 而罕見盤庚、小辛、小乙三王時期遺存, 所以學術界對安陽地區武丁之前的商代遺存極為關注, 而恰恰洹北商城在年代上要早于洹南殷墟。是以, 洹北商城是否是盤庚、小辛、小乙三王王都就成為該遺址能否歸屬于殷墟的關鍵問題。

  關于洹北商城的性質, 學界在洹北花園莊遺址發掘之初就有“河亶甲居相”的觀點[13], 隨著洹北商城發掘的深入, 尤其是一號、二號宮殿建筑基址[14]和城墻基址[15]的發現, 越來越多學者意識到洹北商城與洹南殷墟之間的密切聯系, “盤庚遷殷”說遂成為主流觀點。學術界之所以把洹北商城視為盤庚遷殷后的都城, 是基于這樣幾個相互關聯的原因:

  首先, 學術界普遍認為, 洹北商城晚期與洹南殷墟前后相接無缺環, 這可以確定洹北商城至少包含武丁之前盤庚、小辛、小乙三王時期遺存。

  其次, 洹北商城不僅有外城郭, 還有大型夯土建筑基址。一號基址與二號基址規格較高, 尤其是一號基址, 是目前規模最大的商代建筑, 總面積達1.6萬平方米。王震中師認為, 早期王權的重要物化形式就是這類大型宮殿建筑基址[16], 洹北商城一號宮殿建筑基址毫無疑問只能屬于商王。

  再次, 據簡報, 洹北商城一號和二號宮殿建筑基址主要使用年代和廢棄年代都是洹北商城晚期, 它們的修建年代可早至洹北商城早期;宮城的修建年代則不早于洹北商城早期的偏晚階段, 而外城郭則在洹北商城晚期偏晚階段才開始修建, 并由于某種原因突然放棄繼續修建。

  從時間上說, 大型夯土建筑基址與城墻等與王權密切相關的遺跡都主要存在于洹北商城晚期, 而洹北商城晚期又與洹南殷墟無缺環, 再結合盤庚遷殷的記載, 這就證明洹北商城很可能是盤庚、小辛、小乙三王都城。當然, 這一觀點還需要更多證據來證明, 但不失為目前發掘材料下的最為可信的一種推論。從這一點上看, 將洹北商城視為殷墟一部分就成了歷史與考古統一下的必然選擇, 這樣也可以避免“殷墟”一詞出現歧義。

  當然, 從墓葬 (如小屯三墓、三家莊東銅器墓、99洹北花園莊M10) 陶器、銅器的形制與組合上看, 洹北商城與鄭州二里崗最晚階段的關系更為密切, 而與洹南殷墟差異較大, 很難把洹北商城與洹南殷墟歸在一個考古學文化內。解決這一矛盾的關鍵在于認清歷史學上的“殷墟”與考古學上的“殷墟文化”是兩個不同概念。在洹北商城發現以前, 學術界可以模糊地看待這個問題, 不對二者作區分。現在, 洹北商城既然已經發現, 那就可以考慮擴大“殷墟文化”的內涵, 即所謂的“殷墟文化”是一個歷史的概念, 與“商文化”、“周文化”、“楚文化”一樣, 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考古學文化。只有這樣認識, 才能在“殷墟文化”下談洹北與小屯的關系。

  在以上認知下, 因為以小屯為中心的原殷墟文化的分期體系是由大司空村的發掘而建立, 洹南殷墟其他遺存都可以比照大司空四期體系斷代, 所以本文稱洹南殷墟遺存為殷墟文化的大司空期。相應的, 早于大司空期的洹北商城時期可以被稱為殷墟文化的洹北期。這一分期體系既包含了鄒衡先生與安陽隊舊分期體系, 又可以將新的洹北商城囊括進內, 且不會引起術語與內涵的混亂。

  二 小屯早期遺存的定位

  本文提到的小屯早期遺存是指以小屯宮殿宗廟區部分單位為核心的早于大司空一期的所謂洹北期或殷墟一期遺存, 代表單位有小屯YM232、YM333、YM388 (即著名的“小屯三墓”) 諸銅器墓。對于這段時期小屯的性質, 有學者指出洹北期的小屯并非商王朝宮殿區[17], 至多不過是洹北商城的一個外圍居民點[18]。本文認為這種觀點尚需要細化, 其原因有這樣幾點。其一, 小屯YM232、YM333、YM388規格較高, 且與其后屬于武丁時期的YM331存在前后相承關系[19], 如果只將以小屯YM232、YM333、YM388為代表的小屯早期遺存視為洹北商城的外圍普通居民點, 很難解釋它們與YM331的關系。其二, 即使從小屯早期早段遺存的自身屬性而言, 學術界并非全然一致地認為該期遺存可全部歸為洹北期或殷墟一期早段, 如著名的87AXTH1[20], 多被認為殷墟洹北期遺存, 但岳洪彬先生認為該灰坑所出“T”形斷面簋口不見于洹北期, 該灰坑還應該是殷墟大司空一期遺存[21];YH027, 鄒衡、唐際根兩位先生都認為是殷墟洹北期灰坑, 但《殷墟的發現與研究》中卻認為是殷墟大司空一期[22]。基于以上兩點, 本文認為有必要重新考察小屯早期遺存, 以此探索小屯與洹北的關系。

  小屯出土的殷墟文化大司空一期遺存是較無爭議的[23], 包括甲二、甲四、乙五、乙七、乙十一基址前期、丁一、丁二、丁三諸建筑及其附屬遺存, 典型器物單位有YM197[24]、YM188、乙五基址上M14、乙十一前期基址上YM222、2004-2005年小屯宮殿區J1、丁組一號基址祭祀坑等, 學者論之已詳, 茲不復述。另外, 59武官M1和花東M60也是極為重要的大司空一期典型銅器墓, 也可以作為討論小屯早期遺存的參照系。下面以殷墟大司空一期和洹北商城為參考, 從地層、灰坑和墓葬三個方面討論小屯早于大司空一期的遺存單位。

  1. 地層關系

  小屯雖然已經發掘近90年, 但早于殷墟大司空一期的遺存單位依然較少, 想通過地層關系進行細化還比較困難, 這里只簡單討論1988-1989年宮殿宗廟區丁組1號大型基址的地層關系。

  與1號基址 (F1) 有關的地層主要是發掘區第3層[25], F1的北邊基槽大部分挖在此層上, 說明F1打破此層。報告也提到, F1東北角打破晚于第3層的黑灰色硬土, 再次說明F1修建之年代要略晚于第3層的年代。而F1的年代可以由附屬此基址的祭祀坑和著名的“武父乙”銅盉確定, 一般認為F1是殷墟大司空一期建筑。

  第3層內出土過一件豆盤 (T9 (3) :1, 見圖一:1) , 唇外斜, 直、淺腹, 由腹部到盤底成90度轉折, 已經接近洹北商城晚期墓葬M6出土陶豆 (圖一:2) , 而早于大司空一期陶豆 (圖一:3) 。這說明, 從地層上, 丁組基址可以區分出屬于大司空一期的F1, 與早于大司空一期而接近洹北期的第3層。

  圖一小屯丁組基址1 號基址下第3層出土陶豆對比圖

  1.丁組1號建筑基址T9 (3) :1 2.洹北商城M6:2 3.2004-2005宮殿區J1:2

  圖二8 7 AXTH1出土部分陶器對比圖

  1-5、7、8.87AXTH1 6.洹北商城1號基址第6層陶器9.臺西M70:1

  2. 灰坑

  小屯出土部分灰坑, 學術界基于打破關系或出土陶器形制等原因將其歸入殷墟洹北商城期, 這主要有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發掘的YH103、YH335、YH027、YH226、YH336、YH006、YH056、YH358、C158及1987年發掘之小屯東北地H1。

  以上提到的三四十年代發掘諸單位, 多被早期大水溝或基址打破, 從地層或打破關系上可以證明是小屯最早部分遺存, 但這些單位出土陶器[26]并不一定就能夠早到洹北期。如YH006、YH066出土陶盤 (215C、215F、215K) 都不見于洹北商城, 可能要略晚于藁城臺西二期墓葬M70出土的豆式盤。YH027大口尊 (23G) 體型較為細長, 明顯晚于體型較為矮胖、喇叭口直徑更大的洹北期陶尊 (H2:7[27]) , 而與2004-2005年小屯宮殿區H10出土大口尊形制一致;平底盆 (113M) 腹部較鼓, 與洹北期與大司空期陶盆都不盡相同, 這暗示YH027平底盆是洹北期到大司空之間的陶器。YH056出土一件深腹平折沿盆 (117F) , 年代上應該要晚于洹北期常見的深腹寬折沿平底盆 (如H26:1[28]) 。YH066、YH335出土深腹罐 (135B、135E) , 最大徑在中腹, 此類深腹罐少見于洹北期與大司空期, 可資對比的有鄭州商城人民公園二期 (相當于殷墟大司空一期) 一件深腹罐 (C7H117:4[29]) , 或者年代接近。YH103出土深腹圜底盆 (5R) 腹部折沿不明顯, 與洹北商城出土同類型圜底盆 (T0410 (6) :1[30]) 相比腹部較深;C158出土的無明顯折沿深腹圜底盆 (5F) 腹部也較深, 與2004-2005年小屯宮殿區出土深腹圜底盆 (T7深溝10采:1) 較為相似, 不見洹北商城。YH226出土陶鬲 (349E、349F) , 其一為瘦高體、尖實足根, 年代較早;但另一件陶鬲較為矮胖, 且襠部較低, 其年代不能早到殷墟洹北期。YH358出土陶豆 (208F) 與洹北期晚期晚段陶豆 (T4 (3) :1[31]) 較為接近, 但陶爵腹部較鼓, 又與洹北期較常見之細長體陶爵不同, 應該是大司空期較早階段之粗體爵的先聲。

  當然, 小屯早期遺存中也可能存在洹北期遺存, 如YH336出土一件淺腹平折沿盆 (117A) , 可與洹北商城晚期陶盆 (H18:53[32]) 對比, 二者年代相當。

  可以看出, 以上三四十年代諸單位出土之陶器雖然有年代可以早到洹北期者, 但也僅與洹北期最晚階段陶器形制相當;大部分陶器的年代可能還是要略晚于洹北期, 而較為接近殷墟大司空期。以上諸單位出土之陶器, 實質反映了洹北期到大司空期過渡之形態, 這種情況在1987年發掘的小屯東北地1號 (87AXTH1) 灰坑中最為明顯。

  87AXTH1出土陶器較多, 以橫截面為“T”字形唇陶簋、豆式盤和圜底盆最值得注意。橫截面為“T”字形唇的陶簋 (圖二:1、2) 多見于殷墟大司空期, 基本不見洹北期, 所以岳洪彬先生認為87AXTH1不是洹北期。87AXTH1圜底盆形制較為多樣, 有淺腹型 (圖二:3、4) , 較洹北期淺腹圜底盆的腹部略深;有折沿型 (圖二:5) , 沿面較洹北期常見圜底盆 (圖二:6) 更窄, 暗示87AXTH1圜底盆的年代雖然與洹北期較為接近, 但年代還是要略晚。87AXTH1豆式盤 (圖二:7、8) 較為特殊, 洹北商城較少出此類陶器, 大司空期也不流行豆式盤, 可資對比的豆式盤出自藁城臺西二期墓葬 (圖二:9) , 約與洹北二期相當。綜合來看, 87AXTH1的年代也應該是洹北期到大司空期的過渡階段。

  以上常被認為是洹北期遺跡出土陶器, 實際上常常表現出晚于洹北期陶器的特征, 而要早于殷墟大司空期常見陶器, 所以本文稱這些遺跡為過渡時期陶器遺跡。這類情況在小屯墓葬材料中也有體現。

  3. 墓葬

  小屯早期墓葬中被認為是洹北期的有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發掘的YM232、YM333、YM388諸墓, 此三墓在銅器組合上皆以兩套觚、爵、斝為核心, 并搭配數量不等的鼎、罍、瓿、盤等器。這種組合方式與殷墟大司空一期以觚爵為核心的銅器組合不同, 而常見于中商時期, 如藁城臺西、盤龍城銅器墓。從形制上看, YM232、YM333、YM388銅爵多為平底爵, 飾粗疏線條狀單層獸面紋;銅觚較粗、紋飾也較為粗疏;銅斝皆是平底斝, 體較細, 腰與腹分界明顯, 飾羽狀獸面紋;其他如錐足鼎、獸面紋罍等, 也都顯示出較大司空一期年代更早的形態。不過, YM232、YM333、YM388多數銅器年代較早, 并不意味著此三墓年代一定可以早到洹北期, 這牽涉到形制與布局兩方面。從形制上說, YM232、YM388出土銅瓿 (圖三:1、2) 已經具有殷墟大司空一期銅瓿 (圖三:3) 的特色, 而與器身更為細長的河南靈寶出土一件中商時期銅瓿[33] (圖三:4) 相比則更晚。另外, YM388白陶豆 (圖三:5) 與洹北晚期陶豆 (圖一:2) 相比, 其圈足更高, 且上部內收程度也大, 與殷墟大司空一期之04-05宮殿區J1陶豆 (T3J1:2) 的圈足相似。

  從布局上說, YM333、YM388與常被認為是殷墟大司空一期的M331有著較直接的聯系, 它們都是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發掘的小屯丙區6座墓葬之一[34]。丙區6座墓葬是M362、M331、M333、M388、M326、M329, 這些墓葬應該是在統一的理念下埋葬的:均為南北向長方形豎穴土坑墓, 都有腰坑, 且6墓均兩兩關聯, 形成三組。M326和M329前后相距, 南北長都在兩米左右, 寬一米左右, 當是一組“異穴并葬墓”[35]。M333和M388東西相隔, 南北長均超過三米, 寬兩米左右, 兩墓出土白陶器上都有“戉”字, 且兩墓銅器組合都是以兩套觚、爵、斝為核心, 年代也相當, 當是一組“異穴并葬墓”。M362和M331也是東西相隔, 其中M362被盜, M331打破M362, 但二者都出土武丁時期卜辭, 二者相差時間應該不多, 也可視作一組“異穴并葬墓”。

  圖三小屯三墓部分銅器對比圖

  1、5.YM388 2.YM232 3.59武官M1 4.河南靈寶

  這三組“異穴并葬墓”彼此之間略有早晚, 其中M331一般被認為是大司空一期墓葬, 被視為年代最晚者。但認真分析M331可知, 該墓年代未必晚于M333、M388很長時間。其一, M331銅器組合以三套觚、爵、斝為核心, 這與M333、M388組合模式相同, 是觚、爵、斝組合的余緒。其二, M331出土的方爵、方卣等器類具有稍晚特征, 但它們形制特殊, 是典型大司空一期墓葬所不見的, 所以M331方爵、方卣未必能夠歸為典型大司空一期銅器群。其三, M331多數銅器依舊較殷墟大司空一期更早, 如腹部飾粗疏線條狀獸面紋的銅爵、深腹細長柱足的銅甗、體型矮胖且飾以粗疏獸面紋的銅觚, 都要早于59武官M1、花東M60、乙五M14等大司空一期墓葬中銅器。可見, 小屯M331也不是較為單純的大司空一期墓葬, 它可以被視為小屯早期遺存的余緒。

  故此, 本文認為小屯丙區的6座墓葬應該是家族墓地, 無論是從形制, 還是從布局理念, YM333、YM388的年代都不會與YM331相差甚遠。YM331與大司空一期接近或重合, 這從反面印證YM333和YM388墓葬年代要晚于銅器年代, 也是洹北期到大司空期的過渡階段;其具體年代也許與洹北商城最晚階段重合, 甚至更晚。

  以上, 從地層、灰坑和墓葬三個角度將小屯早期遺存定位為洹北期與大司空期之間的一類過渡性質遺存, 那么該怎么認識這種過渡類遺存?過渡類遺存中的器物一方面具有洹北期的特征, 另一方面又發展出大司空期的形制, 是處于一個文化過渡期。這個過渡類遺存下接殷墟大司空期諸期, 上連殷墟洹北期, 甚至與洹北期最晚階段部分重合。從這個角度講, 就不能單純地將此過渡類遺存并入洹北期, 也不能視其為大司空期的一部分, 而只能將其看做溝通洹北期與大司空期的橋梁。這就與以往將此類遺存視為洹北晚期的觀點略有不同。

  三 小屯過渡類遺存的絕對年代及武丁始建小屯

  以往, 在舊的分期框架下, 小屯過渡類遺存的年代自然而然被視為早于武丁的盤庚、小辛、小乙等王時期, 但本文認為這是需要繼續思考的問題。對于小屯過渡類遺存年代的判斷, 下限可以由相關單位共出甲骨文得出;上限可以由相關早期遺存的特殊性及武丁始建小屯的政治事件得出。本文先討論小屯過渡類遺存的下限, 再討論其上限。

  典型小屯過渡類遺存沒有出土文字材料, 但被本文視為其余緒的YM331和YM362出土了甲骨刻辭。YM331墓內出土字骨一片, 殘辭為“□未卜, 安□不歺” (《合集》[36]22458) 。小屯M362填土出土字骨、字甲各一片[37], 字骨辭曰“辛未卜, 十月/丁未, 戊” (《合集》21478) ;字甲正面刻辭是“來出/一月甘……于御……” (《合集》22427正) , 字甲背面刻辭是“丁未卜, 于……三月” (《合集》22427反) 。彭裕商先生認為字體接近師組大字[38], “漢達文庫”認為是師組小字, 總之不離師組。學術界一般認為, 師組卜辭是殷墟王卜辭中年代最早者[39], 故小屯過渡類遺存的下限是武丁早期。

  由過渡類遺存的性質可知, 小屯可能在殷墟洹北最晚階段就已經有人居住, 如YM232、YM333、YM388就可能是此時的遺存。上文已經討論YM333、YM388和YM331、YM362的關系, 可知此四墓是一個家族的貴族墓葬。本文認為這個家族應該與殷王室有關。原因有三。其一, YM362和YM331出土武丁時期卜辭, 這很可能表明YM362和YM331被埋入時武丁已經定都小屯, 那么這種特殊的地點足以證明YM362和YM331的身份。其二, YM331規格極高, 出土大量銅容器, 且多見方形器, 這種規格的保存完好墓葬在婦好墓之前僅此一見。其三, YM331出土一件白陶罐和兩件石容器, 我們知道白陶容器和石容器多見于王室貴族, 尤其是商王大墓中。如此, YM362和YM331的墓主人只能是王室貴族[40], 而不可能是其他家族貴族。那么, 與YM331為同一家族的YM333和YM388也當是王室貴族墓葬。

  這就說明商王王室經營小屯的時期很可能開始于洹北最晚階段, 對此, 本文給出的解釋是:武丁很可能在即位前就居住于小屯, 洹北最晚階段經營小屯的王室成員當以武丁為首。關于這點, 文獻給出了部分證據。

  從文獻上說, 對武丁早年較為可靠的記載有:

  其在高宗時, 舊勞于外, 爰暨小人。作其在位, 乃或亮陰, 三年不言;其惟不言, 言乃雍。不敢荒寧, 嘉靖殷邦。至于小大, 無時或怨。肆高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 (《尚書·無逸》)

  關于武丁“舊勞于外, 爰暨小人”, 馬融注曰:“武丁為太子時, 其父小乙使行役, 有所勞苦于外, 與小人從事, 知小人艱難勞苦也。”武丁在成為商王之前曾“勞于外, 暨小人”, 這或許與商代王位繼承過程中一直存在的嚴酷斗爭有關。這種斗爭只要觀察武丁繼承王位的特殊性就可以明白了[41]。

  在武丁之前, 商代王位是兄傳弟, 弟再傳于兄之子, 中丁得位于雍己、祖乙得位于戔甲、祖丁得位于羌甲, 都是弟傳兄之子;在武丁之后, 父子相繼是傳位的主要途徑, 偶爾也有兄弟相傳、弟再傳子的, 如康丁得位于祖甲[42]。這種變化是從武丁開始的。武丁之祖是祖丁, 祖丁傳位于陽甲, 后兄弟相傳至于小乙, 依照商人舊俗, 小乙應該把王位再傳回陽甲之子, 但最終卻是小乙的兒子武丁獲得王位。再結合“其在高宗時, 舊勞于外, 爰暨小人”的記載, 實在是很容易想到武丁繼承王位時政治斗爭的激烈程度。這種斗爭甚至在武丁即位后也沒有完全休止, 《史記·殷本紀》:

  帝武丁即位, 思復興殷, 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 政事決定于冢宰, 以觀國風。武丁夜夢得圣人, 名曰說。以夢所見視群臣百吏, 皆非也。于是乃使百工營求之野, 得說于傅險中。是時說為胥靡, 筑于傅險。見于武丁, 武丁曰是也。得而與之語, 果圣人, 舉以為相, 殷國大治。

  武丁即位“三年不言, 政事決定于冢宰”, 這或許不是“未得其佐”的緣故, 而可能是武丁與保守大臣們的暗中較量, 所以武丁最終決定以舉薦賢人的方式做突破口。武丁與傅說的傳說, 因最近新發現的《清華簡三·說命》而再次得到關注, 說明傳說未必沒有源頭。那么武丁即位前所居何處呢?考慮到小屯是武丁遷移所遷之都, 小屯有可能在遷都前就已經有武丁勢力存在, 所以本文猜測武丁在“舊為小人”時居住在小屯, 這樣也可以解釋丙區存在洹北時期王室貴族墓葬的原因。我認為, 武丁居住在小屯, 是商代殘酷的繼承爭奪戰的一個插曲, 但武丁毫無疑問已經開始在小屯經營勢力, 并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勢力中心。在武丁即位后, 借助洹北宮殿區的大火, 將商代的政治中心由洹北遷到小屯, 不僅起到打擊保守權貴勢力的效果, 還可以借助小屯的優勢增加王權威儀。

  關于武丁遷都, 《國語·楚語》謂:

  昔殷武丁能聳其德, 至于神明, 以入于河, 自河徂亳。

  “河”, 《詩經》有“在河之洲”, 宋王應麟《詩地理考》考:“朱氏曰:河, 北方流水之通名。《莊子音義》云:北人名水皆曰河。”“亳”, 或疑為“殷”之誤[43], 無論是文獻還是考古材料, 都證明武丁一生沒有遷于“殷”之外的都城。如果“自河徂亳”也是一次遷都的話, 那么這句話很可能顯示出武丁由位于“河”的洹北前往位于小屯的“殷”史實。

  故此, 小屯與洹北的關系是前后相繼, 但小屯最早時期與洹北最晚時期可能有所重合, 這個重合部分就是武丁成為商王之前甚至成為商王之初的那段時間。

  綜上, 小屯過渡類遺存的下限是武丁早期, 其上限在小乙晚期。據《尚書·無逸》, 武丁在位長達59年, 去除屬于大司空二期早段的那部分時間, 武丁還有30余年的時間可以分配給大司空一期及居住洹北的時期。如果將武丁登基之初的二三年歸入洹北期, 剩下時間也滿足大司空一期時長。也就是說, 本文對小屯過渡類遺存的理解既符合武丁在位時間, 也滿足大司空各期時長, 不存在時限上的沖突。

  圖四西北崗王陵區墓葬分布圖 (采自《中國考古學·夏商卷》)

  四 西北崗王陵區的布局及早期王陵

  殷墟王陵區位于安陽武官村和侯家莊北的“西北崗”, 目前已經發掘帶墓道大墓14座, 和小墓1500多座 (其中大部分是祭祀坑, 見圖四) [44], 目前布局已經較為清楚:分東西兩區, 西區以大墓為主;東區以祭祀坑為主, 也有少量大墓;但王陵區的正東界尚不清楚, 不排除存有大墓的可能[45]。經過幾十年的研究, 王陵區大墓的分期及其對應的王世已經基本清楚[46], 但關于王陵區是否存在盤庚、小辛、小乙三王之陵, 則爭議較大[47]。

  隨著洹北商城的發現, 越來越多學者認為王陵區存在早期大墓, 且其中最有探索價值的是78AHBM1[48]。本文從王陵區的布局與規劃入手, 討論此問題。

  圖四說明王陵區的東西兩區在功能上是不同的, 大致可以HPKM1550東南為界, 西部集中了七座四墓道大墓 (HPKM1001、HPKM1002、HPKM1003、HPKM1004、M1500、HPKM1550、HPKM1217) 、一座單墓道大墓 (78AHBM1) 和一座未修建好的大墓 (HPKM1567) ;東部主要分布一座四條墓道大墓 (HPKM1400) 、三座雙墓道大墓 (HPKM1129、HPKM1443、武官大墓) 和大墓道大墓一座 (傳出司母戊大方鼎的84M260) , 以及大量的陪葬坑、陪葬墓。按照楊錫璋先生的觀點, 西北崗王陵區只有八座四墓道大墓及“假大墓”一座才是商王大墓[49], 對應著武丁以下諸王, 其最早者為HPKM1001。那么為何四座大墓主要集中于西區, 而東區僅有一座?為何東區主要是雙墓道或單墓道大墓以及大量陪葬坑?本文認為這種分區與西北崗王陵區的規劃、功能有著密切關系。

  依據殷墟西區帶墓道的M698、M699、M700、M701四墓聚于一起、與其他中小等級墓葬分開埋葬的現象[50], 可以認定殷墟墓區中的最高等級貴族墓葬不僅與一般平民的墓葬界限明顯, 而且與次等級貴族墓葬也不混淆。據此, 九座商王大墓本應該都在王陵西區, 但HPKM1400卻違反此規則。本文認為這與HPKM1400墓主人的特殊性有關。關于HPKM1400, 楊錫璋先生和谷飛先生都認為是殷墟二期晚段墓葬, 為祖甲之墓, 而晚于HPKM1400的HPKM1004為廩辛之墓。本文認為這個順序顛倒了。HPKM1004出土之牛方鼎、鹿方鼎雖然腹部較司母戊、司母辛大方鼎要淺, 但腿比殷墟大司空三期的子韋方鼎要粗、腹部要更直, 顯示其晚于大司空二期早段而早于大司空三期的特征。而楊錫璋先生用以判斷HPKM1004為殷墟殷墟大司空三期的陶鬲和陶簋實際是西周中期之物, 應該是周人盜取王陵時的遺留[51], 所以可以判定HPKM1004是大司空二期晚段墓葬。對于HPKM1400, 該墓多數銅器都有較早的特征, 但弦紋銅爵腹較直、柱較高、流極長, 出土銅壺較矮胖, 都不似二期常見銅器。所以M1400的年代可以在大司空二期晚段最晚甚至到大司空三期最早階段。故此, 從分期上說, HPKM1004的墓主人有可能是祖甲, 而HPKM1400的墓主人則可能是廩辛。

  如果HPKM1400墓主人是廩辛, 那么就可以理解為何HPKM1400被放于東區, 這與廩辛的特殊性有關。“帝甲崩, 子帝廩辛立” (《史記·殷本紀》) , 多數文獻也都記載廩辛繼承商王的史實, 如《古本竹書紀年》“馮辛居殷”說的也是廩辛。但奇怪的是, 黃組周祭卜辭中并沒有廩辛的位置, 《合集》35889祖甲之后直接祭祀康丁, 這說明周祭卜辭并不認可廩辛是商王之一。文獻與卜辭抵牾之處正說明廩辛的特殊性, 以這種特殊性解釋廩辛之墓位于王陵東區是較為合適的。

  故此, 王陵東區雖然有四條墓道的商王大墓, 但因為墓主人不被其后諸王認可, 所以廩辛的墓葬依舊是特殊的, M1400的存在并不影響王陵區最初的規劃。我認為這種規劃的立足點就是商王大墓埋于西區, 而部分特殊王室貴族埋于東區, 祭祀坑也放在東區。東區特殊王室成員不僅有M1400, 也可能有武丁王后婦妌之墓[52]及武官大墓[53]的墓主人, 武官大墓可以進一步說明東區大墓是為了某些特殊王室貴族所設。一般認為, 武官大墓是商王王后之墓[54], 本文有不同意見。從年代上看, 曹定云先生詳細對比此墓銅器與其他分期較為明確墓葬銅器的異同, 認為該墓晚于婦好墓而早于HPKM1001, 屬于殷墟大司空二期早段[55]。這個結論無疑是正確的。我們知道, 屬于殷墟大司空二期早段的商王王后只可能是武丁三王后:妣辛、妣癸、妣戊。其中妣辛之墓是著名的婦好墓, 妣戊之墓可能是上文提到的84M260, 似乎武官大墓的墓主只能是妣癸。但武官大墓的規模遠比婦好墓 (墓口面積約20余平方米) 和84M260 (墓口面積約77余平方米) 要高。武官大墓是中字形大墓, 其墓口南北長14米, 東西寬12米, 是目前已經發掘的9座殷墟中字形大墓中墓室面積最大者[56], 且墓內有眾多陪葬墓, 規格之高接近商王大墓。對于武官大墓規格遠高于婦好墓和84M260, 曹定云先生認為武丁時期的喪葬制度是動態發展的, 武丁三位王后墓葬規模的差異是由死去時間造成的, 妣辛去世最早, 所以規格最低;妣癸最晚, 所以規模最高。但周祭卜辭顯示, 武丁三位王后受祭的次序是按“妣辛、妣癸、妣戊”進行的[57], 這說明妣戊去世最晚, 所以武官大墓之墓主未必是妣癸。

  對于武官大墓之墓主人, 本文認為可能是武丁之子孝己。文獻中記載孝己性孝, 為太子, 早死, 故稱孝己。就卜辭而言, 孝己是十分重要的人物, 他曾被稱為“小王”, 如:

  ……?小王己。 (《合集》39809, 師小字)

  ……小王父己。 (《合集》28278, 歷無)

  祖庚祖甲時稱其為“兄己”, 并被納入周祭卜辭, 如:

  己卯卜, 行貞:王賓兄己, 亡尤。 (《合集》23120, 出二)

  己卯卜, 旅貞:王賓兄己, 彡, 亡尤。在正[月]。 (《合集》23141, 出二)

  在黃組卜辭中被稱為“祖己”, 也被納入周祭卜辭中, 如:

  [己]□卜, 貞:王賓祖己, 日, [亡尤]。 (《合集》35869, 黃組)

  己酉卜, 貞:王賓祖己, 彡日, 亡尤。 (《合集》35870, 黃組)

  可見孝己雖然早死, 沒有成為真正的商王, 但他的“小王”之稱、周祭之序依舊顯示孝己享有王的待遇。孝己只是”小王“, 那么他是沒有資格埋入王陵西區, 但他畢竟享有王的部分待遇, 他的墓葬規模遠大于其他非王貴族就很容易理解了。這是本文認為武官大墓就是孝己之墓的原因。孝己墓存在的價值是, 進一步證明東區是身份特殊卻又不夠資格進入真正“王陵區”的王室貴族之墓, 而與東區相對的集中四墓道大墓的西區才是真正的“王陵區”。

  從這個角度出發, 西區墓葬都可視為商王之陵。西區除四墓道大墓外, 還存在78AHBM1, 該墓1978年發現于HPKM1217東墓道北端[58], 單墓道, 且墓道被HPKM1217東墓道打破。HPKM1217出土殷墟大司空三期典型的低檔矮錐形足及三角刻劃紋陶簋片, 這說明78AHBM1要早于殷墟大司空三期;而武丁及其之后諸王之墓已經與四墓道大墓對應完畢, 那么78AHBM1似乎只可能是早于武丁的盤庚、小辛、小乙之一的墓葬。從整個西北崗王陵區的規劃、78AHBM1的年代和規模上看, 這都是可能的。從整個西北崗王陵區的規劃來看, 東區的祭祀坑和陪葬墓明顯是為商王陵墓服務的, 而東區目前年代可以確定的最早墓葬有殷墟大司空一期的59武官M1[59]及部分后崗祭祀坑[60], 其年代要早于四條墓道大墓。這說明西北崗王陵區的規劃和設定不會晚于武丁早期。更進一步, 安陽隊在對洹北商城附近進行勘探時發現了由洹北商城通向王陵區的道路遺存[61], 這表明西北崗王陵區可能在洹北期就已經開始規劃。從78AHBM1的年代上說, 該墓雖然被盜, 但該墓出土大量白陶片, 其中較多是淺盤高圈足假腹豆, 而我們知道這類形制陶豆多見于中商時期, 且同類型白陶豆也存在于小屯過渡類遺存, 所以本文傾向認為78AHBM1的年代大致與小屯過渡類遺存年代相當。從78AHBM1規格上說, 該墓出土大量精美白陶片、石容器、石虎等, 這些都是武丁及其之后四墓道大墓中常見而非商王貴族墓葬中不容易見到的;且該墓不僅有墓道, 墓室面積約40平方米, 要遠大于殷墟洹北期和大司空一期墓葬中任何一座[62], 足證該墓規格之高。

  由上可知, 西北崗王陵區可能有早于武丁時期的商王墓, 而78AHBM1的年代可能已經進入洹北晚期, 所以78AHBM1最可能是小乙之墓。至于西部王陵區為何由早期的單墓到王陵墓變向四墓道王陵墓, 這可能與武丁時期強大的國力以及武丁本人的創新精神有關。

  五結論本文分別討論了洹北與小屯、洹北與王陵區的關系。在第一個主題下, 本文認為有必要提出小屯過渡類遺存的概念, 用于界定過去小屯發現的被視為洹北期的早期遺存。本文認為小屯過渡類遺存性質復雜, 它既包含洹北期最晚階段的文化遺存, 也包含武丁遷都后最早階段文化遺存, 武丁遷都小屯與身為王子時期的武丁經營該地有內在關系。只有理解小屯過渡類遺存的二元性, 才能較為圓滿地解決小屯存在早于大司空期遺存的問題。

  在第二個主題下, 本文認為王陵區主要分西部的商王區和東部的特殊身份王室貴族區, 其規劃和布局在武丁之前已經確定, 這就為早期王陵的探索提供基礎。進一步說, 本文贊同安陽隊最近提出的觀點, 也認為78AHBM1墓主人有可能就是盤庚、小辛、小乙三王之一。

  當然, 這些思考是否正確, 還需要考古工作不斷檢驗, 筆者不揣陋見, 僅就管見所及, 嘗試修訂殷墟文化分期如表一, 不成熟之處尚請大家指正。

  表一殷墟文化分期表

 

  注釋:

  [1]鄒衡:《試論鄭州新發現的殷商文化遺址》, 《考古學報》1956年第3期。

  [2]鄒衡:《試論殷墟文化分期》, 《北京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 》1964年第4期。

  [3]北京大學歷史系考古教研室商周組:《商周考古》, 文物出版社, 1979年, 第31-32頁。

  [4]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發掘隊:《1958-1959年殷墟發掘簡報》, 《考古》1961年第2期。

  [5]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發掘隊:《1962年安陽大司空村發掘簡報》, 《考古》1964年第8期。

  [6]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墟發掘報告》, 文物出版社, 1987年, 第4-10頁。

  [7]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1973年安陽小屯南地發掘簡報》, 《考古》1975年第1期。

  [8]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安陽殷墟三家莊東的發掘》, 《考古》1983年第2期。三家莊遺址出土殷墟早期銅器可上溯至上世紀60年代, 但資料發表較晚, 所以學界最早接觸的三家莊遺址銅、陶容器還是1980年這次發掘。

  [9]鄭振香:《論殷墟文化分期及其相關問題》, “中國考古學研究”編委會編《中國考古學研究-夏鼐先生考古五十周年紀念論文集》, 文物出版社, 1986年, 第116-127頁。鄭先生在此文中不僅修整了殷墟一期, 還細化了部分分期, 最重要的是利用84小屯H102填補了二三期之間的缺環, 提出第二期偏晚階段。

  [10]a.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河南安陽市洹北花園莊遺址1997年發掘簡報》, 《考古》1998年第10期;b.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河南安陽市洹北商城的勘察與試掘》, 《考古》2003年第5期。

  [11]唐際根:《中商文化研究》, 《考古學報》1994年第4期。

  [12][61]唐際根、岳洪彬、何毓靈、牛世山、岳占偉、荊志淳:《洹北商城與殷墟的路網水網》, 《考古學報》2016年第3期。

  [13]a.文雨:《洹北花園莊遺址與河亶甲居相》, 《中國文物報》1998年11月25日;b.劉緒、雷興山:《洹北花園莊遺址與河亶甲居相》, 《文物世界》1999年第4期。

  [14]a.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河南安陽市洹北商城宮殿區1號基址發掘簡報》, 《考古》2003年第5期;b.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河南安陽市洹北商城宮殿區二號基址發掘簡報》, 《考古》2010年第1期。

  [15][27]同[10]b。

  [16]王震中:《中國古代國家的起源與王權的形成》,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3年, 第17-18頁。

  [17]唐際根:《殷墟一期文化及其相關問題》, 《考古》1993年第10期。

  [18]唐際根:《安陽殷墟宮殿區簡論》, 鄧聰、陳星燦編《桃李成蹊集-慶祝安志敏先生八十壽誕》,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考古藝術研究中心, 2004年, 第272-276頁。

  [19]關于此點, 鄭振香先生有著很好的總結:這幾座墓與稍晚的M331、M238等可說一脈相承, 應是連續發展下來的, 不可能一部分屬于遷殷之前, 一部分屬于遷殷以后的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墟的發現與研究》, 科學出版社, 1994年, 第49頁) 。

  [20]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1987年安陽小屯村東北地的發掘》, 《考古》1989年第10期。

  [21]岳洪彬:《殷墟小屯宮殿區甲組基址的年代和性質探析》, 《三代考古 (五) 》, 科學出版社, 2013年, 第144-168頁。

  [22]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墟的發現與研究》, 科學出版社, 1994年, 第206頁。

  [23]可參考唐際根《殷墟一期文化及其相關問題》, 朱鳳瀚《論小屯東北地諸建筑基址的始建年代及其與基址范圍內出土甲骨的關系》 (《古代文明》第3卷, 文物出版社, 2004年) , 何毓靈、岳洪彬《殷墟文化一期再認識》 (《三代考古 (三) 》, 科學出版社, 2009年) 等論文。

  [24]該墓年代有殷墟洹北期、大司空一期和二期早段三種說法, 該墓出土之直口圓肩罍、束圈足觚都有較晚之傾向, 但長平流無尾爵卻具有明顯的早期風格, 所以本文認為YM197年代應該是殷墟大司空一期。

  [25]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殷墟小屯建筑遺存》, 文物出版社, 2010年, 第15-16頁。

  [26]下面所有三四十年代灰坑單位出土之陶器, 皆參考李濟《小屯第三本·殷墟器物·甲編》“殷墟陶器圖錄”, 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1956年。其中, 數字與字母是陶器所見“殷墟陶器圖錄”的序數。

  [28][31][32]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1998年-1999年安陽洹北商城花園莊東地發掘報告》, 《考古學集刊》第15集, 文物出版社, 2004年。

  [29]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鄭州商城:1953-1985年考古發掘報告》, 文物出版社, 2001年, 第944頁。

  [30]同[14]a。

  [33]河南省博物館、靈寶縣文化館:《河南靈寶出土一批商代青銅器》, 《考古》1979年第1期。

  [34]岳洪彬:《殷墟宮殿宗廟區內的墓葬群綜合研究》, 《三代考古 (六) 》, 科學出版社, 2015年。

  [35]孟憲武:《試析殷墟墓地“異穴并葬”墓的性質-附論殷商社會的婚姻形態》, 《華夏考古》1993年第1期。

  [36]“《合集》”指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甲骨文合集》, 中華書局, 1978-1982年。下同。

  [37]小屯M362被盜嚴重, M362二辭雖然是填土所出, 但其字體風格與M331相似, 二墓又有打破關系, 暗示兩墓關系密切, 所以我們有理由認為M362中的刻辭與墓時代相近或略早。相關遺物參考石璋如、高去尋編《中國考古報告集之二·小屯第一本·遺址的發現與發掘·丙區墓葬》, 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1980年, 第28-30頁。

  [38]彭裕商:《師組卜辭分類研究及其他》, 《古文字研究》第十八輯, 中華書局, 1992年。

  [39]林沄:《小屯南地發掘與殷墟甲骨斷代》, 《古文字研究》第九輯, 中華書局, 1984年。

  [40]M331還出土“大示害”玉魚。“大示”是王卜辭中部分重要先王的合稱, 卜辭有“大示、祖乙、祖辛、羌甲害” (《合集》1772反) , 正可以與M331出土的這件“大示害”玉魚對應, 證明該墓墓主人是王室貴族, 不然很難解釋“大示”銘文會出現于此。

  [41]蔡哲茂:《武丁王位繼承之謎》, 《甲骨文與殷商史》第四輯,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4年。

  [42]陳夢家:《殷虛卜辭綜述》, 中華書局, 1956年, 第379頁。

  [43]當然, 如果把“自河徂亳”視作一次武丁的遠游, 也未嘗不可;但據此文意, 似乎暗示武丁在位期間一次很重要的事情, 視作遷都還是較為合適的。所以本文也認為“亳”是“殷”之誤。

  [44]王陵區主要發掘報告有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編《中國考古報告集之三·侯家莊》 (第一到第十本) 、石璋如《河南安陽后崗的殷墓》 (《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十三本) 、郭寶鈞《一九五〇年春殷墟發掘報告》 (《中國考古學報》第五冊) 、安陽隊《安陽殷墟奴隸祭祀坑的發掘》 (《考古》1977年第1期) 、《安陽侯家莊北地一號墓發掘簡報》 (《考古學集刊》2) 、《安陽武官村北地商代祭祀坑的發掘》 (《考古》1987年第12期) 、《殷墟259、260號墓發掘報告》 (《考古學報》1987年第1期) 等。

  [45]a.同[22], 第101頁;b.楊寶成:《試論殷墟文化的年代分期》, 《考古》2000年第4期。

  [46]可參考李濟《由笄形演變所見的小屯遺址與侯家莊墓葬之時代關系》 (《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二十九本下) 、鄒衡《試論殷墟文化分期》、楊錫璋《安陽殷墟西北岡大墓的分期及有關問題》 (《中原文物》1981年第3期) 、楊錫璋《關于殷墟初期王陵問題》 (《華夏考古》1988年第1期) 、谷飛《殷墟王陵問題之再考察》 (《考古》1994年第10期) 。

  [47]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中國考古學·夏商卷》,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03年, 第300-302頁。

  [48]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1978年安陽殷墟王陵區侯家莊北地一號墓發掘報告》, 《江漢考古》2017年第3期。

  [49]楊錫璋:《安陽殷墟西北岡大墓的分期及有關問題》, 《中原文物》1981年第3期。

  [50]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1969-1977年殷墟西區墓葬發掘報告》, 《考古學報》1979年第1期。

  [51]何毓靈:《殷墟周人滅殷遺存研究》, 《三代考古 (六) 》, 科學出版社, 2016年。

  [52]李學勤:《談新出現的婦妌爵》, 《文博》2012年第3期。

  [53]郭寶鈞:《1950年春殷墟發掘報告》, 《中國考古學報》第五冊, 1951年。

  [54]a.宋鎮豪:《試論殷墟武官大墓的年代和性質》, 《文博》1988年第1期;b.曹定云:《殷墟武官村大墓墓主試探》, 《中原文物》1988年第3期。

  [55]同[54]b。

  [56]包括武官大墓在內的7座中字形大墓的墓室情況參考楊錫璋《安陽殷墟西北岡大墓的分期及有關問題》。另有新發掘大墓一座, 見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隊《河南安陽市殷墟小屯西地商代大墓發掘簡報》 (《考古》2009年第9期) 。除武官大墓外, 西北崗M1129可能是墓室面積最大者, 據該墓報告圖例, 也不過長10米、寬10米, 較武官大墓要小得多。

  [57]常玉芝:《商代周祭制度》, 線裝書局, 2009年, 第108-112頁。

  [58]a.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安陽侯家莊北地一號墓發掘簡報》, 《考古學集刊》第2集,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82年;b.同[48]。

  [59]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安陽武官村北的一座殷墓》, 《考古》1979年第3期。

  [60]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發掘隊:《1971年安陽后崗發掘簡報》, 《考古》1972年第3期。

  [62]以王室貴族墓為例, 殷墟大司空一期中面積最大者是小屯YM362, 也僅是17立方米。

  [63]小屯過渡類遺存不是一個獨立的期或段, 它與殷墟洹北期略有重合, 甚至也有可能與殷墟大司空期略有重合, 這里著重將其標識出來, 是因為此類遺存具有聯系洹北與小屯的作用。

  (圖表略,詳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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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王祁 工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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